帝国新宫的一层大厅灯火通明,为了庆祝瓦厉斯和提图斯的握手言和,新宫此刻正在举办一场欢庆会。大厅内畅谈的都是加雷马有头有脸的政要,不管私下里关系如何,他们都表现得很尽兴。
在索鲁斯早年观点的影响下,加雷马的朴素之风盛行,皇族以身作则提倡勤俭,孩子们以朴实无华的衣服为荣。但近年来愈演愈烈,贵妇们会穿刻意做旧实则崭新的裙子,攀比做旧的工艺,官员还会以服饰用品不够陈旧为由举报政敌,在加雷马,除了军械和运输青磷水的设备外没有东西能是新的。所以总的来说,这场欢庆会的风格并不浮夸,更像是军中的大型聚会。
举着酒杯的中年军人穿过聚在一起谈天的同僚与夫人们,对着金色长发的男人殷勤问好:“亲爱的克雷蒂安,好久不见。”
克雷蒂安对面前的人轻抬酒杯,嘴角噙着意犹未尽的笑意:“回头见。”
他穿着非军官的讲师制服,在这个以加雷马上层社会主导的欢庆会上,他既不是军人也不是文职、甚至都不是加雷马人,却仍能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气度。最近加雷马有关他的谣言可不少,原先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墙今天都消失了。
军人快速看了一圈周围,凑到克雷蒂安耳边小声问:“你前不久被秘密警察逮捕那件事,最后究竟是怎么解决的?”
克雷蒂安不着声色地后退了一步:“葛温先生,我还以为您早就忘记我了呢。”
“这……克雷蒂安,我可是为了你上下打点,花出去不少钱啊。”
葛温登时有点尴尬,克雷蒂安又笑出了声:“那我真要感谢您了,平时能说上话的朋友不少,关键时候只有您能靠得住。”
葛温问:“没有人出面为你做担保?”
“谁会这么做?”克雷蒂安反问,“我在加雷马无亲无故,只是教了几个学生。如果我真的有什么可疑行径,就算陛下来了也难逃一死吧?”
可笑的艾欧泽亚蛮族,索鲁斯陛下怎么可能给你担保。葛温挤出笑容来:“我看诺亚·范·伽布拉斯太不懂事了,听说他父亲很聪明,他倒是一点都没继承父亲的优点。”
克雷蒂安冷淡地笑道:“我听说枭雄的孩子不一定像双亲,庸才则要求孩子必须按照自己规定的道路成长,这对于孩子来说也是一种悲剧啊。”
只是教了几个会魔法的小子,就以教育家自居,私下里明明是另一幅放荡的模样。葛温豪爽地说:“幸好我没有孩子,不用和您探讨高深的教育学。”
你的想法都快写在脸上了,克雷蒂安心里叹息,正想说点什么推脱,只听到又有人来打招呼。
“德斯特雷老师,看来是有人妒忌您的才能了。”
他回头,看到又一名中年人站在身后。不同于精壮的葛温,他高而消瘦,鬓角的须发都白了,鼻梁上架着薄薄的眼镜,显然是一名就职于元老院的干部。
“梅特勒先生!”克雷蒂安做出惊喜的反应,“克劳迪乌还好吗?”
那人饱含歉意道:“犬子正在家里关禁闭,此前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年轻人总是充满热血,这是我们成年人欠缺的特质。”
“您说得对——”梅特勒拉长语调,不住点头,仿佛才发现克雷蒂安身边的葛温般,“葛温军政官,我是不是打扰了您和老师的叙旧?”
葛温的脸色不佳,又不能表现出来,这毕竟是欢庆会:“不,我们随时欢迎新朋友的加入。”
梅特勒一笑:“那么就为老师的昭雪干一杯吧!”
克雷蒂安笑道:“没错,为我的昭雪。”
欢庆会的主菜毫不例外的又是皇帝浓汤,红褐色的汤中上下漂浮着扁豆和肉块。相传陛下马上就要实行配给制度,食物将严格按照每户的人口数供应,有参军家属、孕妇、十二岁以下幼童的家庭可以酌情增加肉类的配比,不过这类政策是不会在在座的家庭中推行的。
克雷蒂安喝完属于自己的浓汤,偷偷绕进了新宫的侧门。老旧的电梯缓慢向上,停在二层,空气里一股腐朽的气息,他轻车熟路地拐弯,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门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书房,山一般的男人正对门坐着,身前的桌上摆着一叠文件……还有一碗没有热气的皇帝浓汤。
真浪费,克雷蒂安明知故问:“……您不喝点吗?”
瓦厉斯·耶·加尔乌斯冷冷道:“令人作呕的味道。”
克雷蒂安嘟囔:“是么?我倒是觉得还挺美味的。”
他关好门向前,两指捏着碗边,优雅地喝掉了瓦厉斯的那份汤。相比欢庆会的大锅汤,皇室成员的这份口感更醇厚,味道也更好,连食材用的都是难得一见的新鲜肉和蔬菜。德斯雷特舔舔嘴唇,把碗推回原处,瓷白的碗沿上沾着半圈唇印——甚至是淡紫色的。
“你喜欢炖菜和汤类?”瓦厉斯不看碗,只盯着德斯雷特,“你是伊修加德人?”
克雷蒂安的嘴角上扬:“不,因为我吃过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。”
瓦厉斯先是一愣,很快反应过来:“你是萨雷安人……”
“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未必就是贤人面包吧?”克雷蒂安故意反问,“你不这么认为吗,殿下?”
是的,就是这样,追着我无意中透露的线索去查吧,找到我十几年前留下的幌子,被过去的我愚弄吧。
瓦厉斯不再和他废话,不耐烦地点点桌面的文件,示意他快点切入正题。
克雷蒂安瞟了眼:“科尔沃……第二军团的新兵?”
“新兵名单,明天就会在军中张贴。我的人都被换掉了。”
“被元老院动了手脚?”克雷蒂安好笑地说,“不是和好了吗?”
“别明知故问。”瓦厉斯说,“明面上的下属还在名单里,培训过的卧底都被发现了。”
“被泄密了?真不小心。”克雷蒂安道,“需要我弄到他们的名单吗?”
“这不是你该操心的。”
瓦厉斯脸色阴沉——不过他总是这样,未必是因为卧底名单泄露的原因。克雷蒂安左手放在腰间背后,模仿交谊舞邀请女伴的动作鞠躬道:“愿闻其详,殿下。”
瓦厉斯只说道:“我需要专业的建议。”
加雷马军团的铁骑踏破亚伊太利斯各处,为国家带来了空前的繁荣,可以说帝国有今天,多亏了军人们的拼死奋斗。但以提图斯为首的文官派系非但不对军人的牺牲表示感激,居然还公然声称——
“军人们头脑简单,难成大器。”
这种话无疑加深了两派的矛盾。在外界看起来,加雷马如同一个坚不可破的整体,军团长以个人魅力统帅部队,不同的军团长又以各自的方式连结起来,组成坚守加雷马的密不透风的网。但从内部看来,这样的局势难以维系太久,固守加雷马的一三军团中,第一军团直属于皇帝索鲁斯,第三军团的军团长维吉莉亚则是提图斯派,纵使瓦厉斯的亲信遍布行省,依旧在家门里举步维艰。
军方的内部需要彻查,查出来后怎么办?这是急需考虑的问题,军人们在少年时代就离家从军,缺乏对谍报的认知,大部分人在谈起情报泄露时都不屑一顾:既然蛮族想窃取我们的军情,那用严厉的手段回敬就好了,即便他们取得一点小道消息,我们仍可以碾碎蛮族的抵抗,取得最终胜利,这才是加雷马军人。
在克雷蒂安看来,过分的自信可以被称为愚蠢了,虽然有这种毛病,但军人在忠诚方面不逊于任何人,也确实如他们所说,是他们带来了这个国家的繁荣。因此瓦厉斯难以裁定惩罚的标准,轻了无法以儆效尤,重了则会失去人心,很严重的可能会使他失去争夺皇位的助力。
克雷蒂安心中了然,瓦厉斯问:“关于内部的整肃,你怎么看?”
“您如此重视我的意见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克雷蒂安收起笑容,“很不乐观。您有怀疑的泄密者吗?”
瓦厉斯不回答,克雷蒂安道:“这么快就被怀疑,恕我直言,如果不是能力出众,还是考虑停职吧。”
“如果能处理泄密人身边的间谍呢?”
“这是治标不治本的,处理一两个间谍固然容易,也会震慑提图斯派,但是我不认为该这么做,原因有两点:一,您已经与提图斯殿下握手言和,目前您需要第一军团的支持,不能提前撕破协议。二,如果公开处理间谍,这意味着您在向士兵们传递一个信息:间谍是卑劣的,之所以发生这种事,不是因为有蠢货泄露情报,而是因为间谍趁虚而入。当然,从一方面来说,这会提高己方的凝聚力,但是另一方面,很可能会使军人心中的观念更加根深蒂固——既然有人想窃取军情,那以杀人来震慑就好,殿下的行为已经告诉我们,间谍不足为惧——问题没有被解决,反而更严重了。”
这些浅显的道理,你不会不懂吧?克雷蒂安时刻观察瓦厉斯的表情,突兀地补充:
“如果……殿下,如果您的内心也认为间谍不足为惧,那么就处理掉间谍吧。”
“如果我这么做,明天你就会消失吧?”
克雷蒂安莞尔:“明天?不不,今晚我就会想办法离开。很高兴我们不用就此分别,殿下。”
瓦厉斯眼底透出寒光:“我希望你是在开玩笑。”
克雷蒂安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,不解风情的皇储难以领会他的玩笑话,他也不好再提出实质性的要求,比如“我来帮你清查内部”或者“我去窃取元老院的卧底名单”,毕竟他的身份特殊,充其量只是一个谍报顾问——如果有这个职位的话。
“如果真造成严重后果的话,必须要推出一个替罪羊来,对您来说下这种决断也是为难的吧,毕竟都是对您忠心耿耿的下属。”
“不。”瓦厉斯冷硬地说,“做错就是做错,否则军令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。”
看来他已经做出了决断,克雷蒂安微微点头:“那么,我就不多嘴了。”
从瓦厉斯的反应来看,泄密的最起码也是百夫长以上的官职,军团长……应该不可能,搞不好是几名军人同时犯错,才让瓦厉斯为难吧。
管理下属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啊,克雷蒂安问:“不需要我在元老院那边做点什么?我也有点人脉……”
瓦厉斯一拳锤在桌面上。“别和他们来往。”他的眉毛皱得更厉害,“一群在床上就得意忘形的蠢货。”
话虽这么说,蠢货里也包括你自己的手下啊。克雷蒂安觉得有点好笑,看瓦厉斯真的生气了,颇有书里龙颜大怒的压迫力,他也不再逗留,起身行礼:“我先回去了,陛下。”
瓦厉斯当然不会挽留,可在克雷蒂安即将走出房间时,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的学生该毕业了,德斯特雷。”
克雷蒂安愕然,扭头在瓦厉斯脸上寻找解释,后者已经继续伏案工作,拒绝再和他有眼神交流了。
克雷蒂安拍拍脸颊,提醒自己在表情上的小纰漏,转身走向通往一楼的电梯。
加雷马一整年都是冬天,寒风彻骨,呼出的空气迅速凝结成白雾,在室外多站一会儿都会被冻僵。克雷蒂安钻进车里,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。幽暗的顶灯下,司机点火发动车。
这种由青磷水驱动的小轿车价格不菲,是加雷马市民能使用的为数不多的交通工具。除了巡逻的士兵,街边的行人寥寥无几,车里稍微热一点,同样静得可怕,克雷蒂安能听到司机和自己的的呼吸声。他曾听技师床伴抱怨过,元老院建议魔导院制作低成本的车用收音机,能使市民在驾车时听到伟大的国歌,据说还给了一笔不少的拨款。
城市内的路面使用了特殊的石料,能最大限度地防止车辆打滑,车只拐了两个弯,离住所还有一段距离。司机忽然打破沉默:
“老师,后面有人跟着。”
克雷蒂安闭着眼睛:“我注意到了,别管他。”
“不需要甩掉他们吗?”
“我们在街上胡闹,新宫里看得一清二楚,稍微走远点再说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司机是褐色皮肤的少年,不是加雷马人,他开车有与年龄不相符的稳当。愿意给克雷蒂安当司机的人不多,他也不会为了这种事去向瓦厉斯申请人手。反正这个学生总是随叫随到,没有家庭势力,不参与政治纷争,也不会有怨言,十分好用。
克雷蒂安开口:“马库斯,你不问我去和谁见面了吗?”
“老师是去参加舞会了。”马库斯说,“你的口红都被蹭掉了。”
克雷蒂安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补唇膏,颜色都掉得差不多了,难怪学生以为他是去和别人私会——虽然确实是私会,不过没有干别的。他抱着手臂,严肃地说:“不是舞会,是欢庆会,我喝了两份浓汤。”
马库斯不说话,态度很明确:那又如何呢?
克雷蒂安吸气:“马库斯,如果没有我,你早就被送去行省当兵了,你妹妹也会被一辈子扣押在加雷马,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“我很感谢您,舍妹也是。”
克雷蒂安说:“你真是有点没劲了,马库斯。”
马库斯不理他,过了几分钟,后方的车开始提速,克雷蒂安才下令:“甩掉他。”
话音未落,马库斯猛踩油门,克雷蒂安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按在椅背上。
克雷蒂安道:“喂!”
又是一个急转弯,克雷蒂安差点咬到舌头,风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,发出刺耳的响声,克雷蒂安抓着头顶的扶手,两手用力,离开座椅,整个人被挤在车门上,窗外的灯柱擦着玻璃远去。克雷蒂安极为罕见地喊出声:“慢点!”
后方传来刹车声,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碰撞。然后才彻底安静下来。
轿车又回归了正常速度,马库斯平静地说:“不会再跟上来了。”
克雷蒂安按住胸口,惊魂未定。
“以后别这么开车。”
“……是瓦厉斯殿下的人吗?”
“嗯?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您被提图斯殿下担保出狱,他们想除掉您。”
克雷蒂安反问:“你认为与我结盟的是文官派?还是说你是这样希望的?”
“我希望您选择文官派系。”马库斯说。“因为我志向从文,我讨厌战争。”
克雷蒂安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:“别再说这种蠢话了,马库斯。”
“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说的。”
克雷蒂安讨厌纯洁的信任,起码他身边没有过由信任带来的美好结局。不勾心斗角就无法活下去,人不能正义,不能坦荡,不能对师友推心置腹,马库斯的成绩优秀,在政治方面居然还像个喜欢童话的小孩子,将来会因此吃大亏的。
马库斯踩下刹车,车稳稳停在克雷蒂安的小公寓门口。少年握着方向盘,看向前方:“我去停车。”
克雷蒂安已经推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下车了。
门前的路灯下站着一位少女,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。她摘下毛帽,拍落上面的雪,对克雷蒂安半鞠躬。
“老师,不请而来,请您原谅。”她眨眨眼,有些惊讶地说,“您的衣服……”
“别这么客气。”克雷蒂安单手抻直上衣,飞快地进门,“马库斯去停车了,你进来吧。”
少女看向车驶来的方向:“我听到了撞车的声音,发生什么事了吗,老师?”
“总是这样,我都习惯了。库楽斯塔,你这样的女孩不该深夜逗留在一个成年男人的住所里,坐下来谈谈,然后快点回家吧。”
要求她坐下来的原因还有一个,库楽斯塔比克雷蒂安还要高半个头,如非必要,克雷蒂安不会和她站着聊天。
库楽斯塔的坐姿很端正,膝盖并拢,后背挺直,看起来温柔秀气。
“我听姐姐说了,您今天是去参加瓦厉斯殿下和提图斯殿下的欢庆会。”
库楽斯塔还未成年,是市民阶级,同父异母的姐姐是大名鼎鼎的第三军团军团长,维吉莉亚·范·科尔库鲁姆,维吉莉亚在统一伊尔萨巴德的战役中以一当千,用巨枪斧立下赫赫战功,在皇帝的首肯下成立帝都防卫军团。身为武将的她是不折不扣的提图斯派,与提图斯父子关系匪浅。抛去政治立场不谈,姐姐有难得一见的将才,妹妹有更罕见的魔法天赋,这对姐妹让加雷马的不少父母羡慕。
“最近,有人传言说,提图斯殿下想要请您去元老院授课,所以……”库楽斯塔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克雷蒂安的脸色,“所以我们的班级就要解散了。”
克雷蒂安颔首:“我也听到了类似的传言。”就在今晚。
库楽斯塔单手放在胸前,诚挚地说:“我很高兴老师能得到提图斯殿下的赏识,但是我也不想让班级解散,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?”
克雷蒂安暗笑着摇头,会魔法,证明库楽斯塔的加雷马血统并不纯粹,况且她还没有成年,怎么可能有余力为克雷蒂安提供帮助?
“别担心。”他轻松地笑笑,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几天后,元老院的公开会议准时召开。
克雷蒂安在车上的小镜子前左右转动脑袋,艰难确认自己的外表是否是最佳状态。开车的马库斯看着他磨蹭半天,终于开口:“老师,快迟到了。”
克雷蒂安用力抿嘴:“不会的,马库斯。”
马库斯无法理解他对唇膏的执着,又陪他等了一会儿:“老师,瓦厉斯殿下到了。”
不用他说,即便蒙着眼睛克雷蒂安也能感受到瓦厉斯的气息,更何况只是隔了一扇窗户。
克雷蒂安道:“你自己回去吧。”
马库斯不说话,克雷蒂安拔高声音:“听到了吗?”
“……听到了。”
克雷蒂安推门下车,正好和到会的瓦厉斯打了个照面。他佯装是偶遇,先打招呼:“瓦厉斯殿下。”
瓦厉斯只是对他点点头:“德斯雷特老师。”
这实在有点欲盖弥彰了,殿下,就算别人不知道我们结盟,也总该知道我们暧昧过一段时间,有必要这么冷淡吗。
元老院外聚集了不少熟面孔,此前对他避之不及的人已经换上了笑脸,想凑过来献殷勤。克雷蒂安还看到了得意门生,穿着改小的元老院制服,站在父亲的身后。克劳迪乌·申·梅特勒,出于对他扭曲的信任、潜伏在他身边、寻找他不可能是间谍的证据。
克劳迪乌对老师展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,还想招手,被其父一个眼刀制止。
提图斯没有出席,涅尔瓦·耶·加尔乌斯代父亲主持会议,宣读了几项不轻不重的决议,总结了帝国在各地的战果,会上洋溢着膨胀的。
比起父亲,皇孙涅尔瓦不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。他五官普通,缺乏魄力,时常谨慎过头,让人看不出城府,可能这就是文官的特色。
会议过半,涅尔瓦握住话筒:“亲爱的同胞们,我荣幸地向大家宣布,元老院邀请到了加雷马最著名的以太学,克雷蒂安·萨斯·德斯雷特老师,作为我们的特别顾问。”
听到“萨斯”的那一刻,克雷蒂安心里涌起一股无可奈何来。周围的人都对他投来肯定的、赞许的、仿佛他已经达成了毕生目标的眼神,纵使一个非加雷马人再有才华,也只能止步于萨斯阶级。加雷马人以阶级为傲,不愿承认这是他们故步自封的标志之一。
抛去阶级问题,加雷马对外人还是很慷慨的,非加雷马人可以得到封赏,可以获得好职位,还能成为大家族的养子养女。如果不是克雷蒂安的年纪已经不足以当儿子,他真的会试着勾搭上一位显赫的贵族,以养子的身份踏入政界——享用别人努力的成果总比自己亲自努力要轻松得多。
讲台上的涅尔瓦朝向克雷蒂安:“请德斯雷特老师为我们讲几句。”
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克雷蒂安身上,克雷蒂安如沐春风般走向讲台,与擦肩而过的涅尔瓦点头致意。
“谢谢,涅尔瓦殿下。”
涅尔瓦也回以微笑,仿佛对那场半夜的追逐战全不知情。
克雷蒂安抖开发言稿——以他的能力,粗略读一遍就能全背下来,这张纸就像个摆设。他调整表情,装模作样地朗读发言稿,无非就是感谢帝国赏识,鄙人感激涕零,一定为国家献上自己的全部……之类的套话。克雷蒂安余光里的大部分观众都心不在焉,克劳迪乌开心地傻笑,瓦厉斯则沉着一张脸,正在听身边的军团长汇报。
这就让克雷蒂安有点不高兴了。
会间的休息时间,克雷蒂安谢绝搭话的甲乙丙丁,径自走向方圆五米无人敢驻足的瓦厉斯。
“借一步说话,殿下。”
瓦厉斯似乎是想问他要干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口。元老院的一层是会议厅,大厅两边各有露台,可以给他们提供方便的密谈地点。元老院是仿照安乐之所的议事厅设计的,实际上因为北洲极北的天气太寒冷,露台只是装饰,几乎不会有人使用。
瓦厉斯边走边低声说:“可能被窃听。”
“不必担心。”克雷蒂安指指自己的眼睛,“我能看到。”
涉及魔法,瓦厉斯就不再发表评价。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音量的叫喊,让周围几个人都侧目看过来。
第六军团的雷古拉·范·休著斯看着这二人欲言又止:“殿下……!”
瓦厉斯一副懒得参与进来的不耐烦模样,雷古拉看着克雷蒂安,克雷蒂安也看着雷古拉,谁都不愿意回避。
憋了半天,雷古拉只好很没礼貌地说:“殿下什么时候也沦落到喜欢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地步!”
最近一两年都没听过类似的评价,克雷蒂安一愣,转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。
“年龄攻击?我可不吃这套。”
雷古拉道:“这不是事实吗,难道你骗殿下说你还年轻?”
“我需要欺骗吗?”克雷蒂安摊手,“不同年龄都有各自的魅力,别以为谁都和您一样喜欢年纪小的。”
单身至今、且没有任何桃色新闻的雷古拉·范·休著斯勃然大怒:“我的择偶标准是年长的女性——”
瓦厉斯不得不开口:“都少说两句。”
区别真大。克雷蒂安想,如果这里只有我,他会说“闭嘴”。
雷古拉直接开口:“殿下,您从来都只会让属下闭嘴。”
瓦厉斯道:“雷古拉,闭嘴。”
围观的人发出善意的哄笑,雷古拉忿忿地离开了。
克雷蒂安自然而然地挨住瓦厉斯的肩膀,揶揄道:“您不解释什么吗?”
瓦厉斯不理他,克雷蒂安又说:“殿下这种人居然也有朋友,真是让人吃惊。”
瓦厉斯难得回应了他的挑衅:“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。”
克雷蒂安一笑置之,并不觉得这是攻击:“雷古拉阁下很有军人的风格。”
谈及少年时代的挚友,瓦厉斯也不再那么紧绷:“他以前最讨厌上学,但对读书人很尊敬。”
“不可思议啊,”克雷蒂安说,“我没看出来。”
瓦厉斯瞥了他一眼:“但是,他认为你在私生活方面太不检点。”
克雷蒂安移开视线,快走两步,推开了露台的门。冷风涌进温暖的室内,他打了个寒战,对瓦厉斯躬身:
“请。”
露台的围栏上是厚厚的灰尘,已经冻住了。不知是不是有意的,瓦厉斯站在靠外的地方,为克雷蒂安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。
“可以说了吧,什么事?”
“关于解散我的班级的事,请您再考虑一下。”
如同料到克雷蒂安会做出如此请求一般,瓦厉斯冷哼:“就是为了这种事吗?”
克雷蒂安仰头,诚挚地说:“这不止是我个人的请求,还是学生们的。他们已经是出色的学者,但还不能满足我定下的要求,未来的他们一定能填补加雷马在魔力方面的空缺,就算是为了他们,我也希望能继续教学。”
“这是涅尔瓦的建议,我不方便反对。国家在他们身上投入了不少资源,该让他们给国家效力了。”
真难说话,克雷蒂安想。瓦厉斯常年板着脸,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一件顺心事。克雷蒂安还是仰头盯着瓦厉斯,瓦厉斯眉头皱得更紧,他想了想,抬起手按住了瓦厉斯的眉心的皱纹。
瓦厉斯的皱纹放松了一瞬间,然后又在克雷蒂安的按压下收紧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哎,什么都不想做……”克雷蒂安收回手,有点尴尬地撩撩头发,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瓦厉斯突然说:“昨天有人潜入了元老院。”
克雷蒂安不动声色地听着。
“元老院的机要室内有各部门的文官名单,放在不同的保险柜里,提图斯生性多疑,密码和钥匙只有他知道。”
“入侵者留下了什么痕迹?”
瓦厉斯展开手心,在克雷蒂安愕然的视线中展示本不应该出现在他手里的证物。
柔软的,有光泽的——金发。
克雷蒂安维持着撩头发的动作僵住了,他想捏起头发观察,瓦厉斯抬高胳膊躲开。他不想像小孩子抢玩具一样抢一根头发,这太幼稚了:“这是谁的?”
“你认为呢?”瓦厉斯道,“有人怀疑你用魔法打开了内部的锁,拿走了名单,一旦名单暴露——尤其是暴露给你这个来历不明的艾欧泽亚人,提图斯安插的手下都会失去作用,你也会引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为什么在您手里?”
“我的人比提图斯的人更早得到消息,如果不是我插手,你已经被秘密处决了。”瓦厉斯攥紧手,“这就是你做事的水平吗,德斯雷特?”
他没有指责克雷蒂安瞒着他潜入元老院,只是指责他留下了致命的证据。瓦厉斯不在乎盟友有什么心思,只在乎此人是不是不可救药的蠢货。
“单凭一根头发就确定是我?如果我是入侵者,我就在桌上放一根提图斯殿下的秀发……”克雷蒂安冷笑着说道,“难以想象元老院会做出如此低能的指控啊,我说过很多次了,魔法不是万能的,况且一旦检测到魔力,锁连接的装置就会自动报警,这是我的作品,但早就通过了魔导院的检测。难道当天有人收到警报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您多此一举了,殿下。”克雷蒂安咧嘴冷笑,“拿这种证据指控我,只会得到反效果。如果我还是没有靠山的普通教师,说不定还会被威胁到,现在有您做担保,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?”
“我未必会帮你。”
克雷蒂安沉吟片刻,轻蔑地笑了:“也是啊,如果这是您对我的手段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”
阴冷的风钻进二人之间,瓦厉斯的脸更加阴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自己的人潜入元老院,放下我的头发,再找机会拿回来,做出为我隐瞒证据的假象。反正我也不能去元老院求证,一方面震慑了元老院,一方面也给我卖了份人情。”
瓦厉斯哼道:“不错,这确实是好方法。”
“……殿下,您就像钢铁,对自己和敌人都不留情。”
“为了能改变这个国家,这是必要的。你的班级不会被解散了,我会出面交涉,你不会失去什么,还会得到相应的财富和地位。”
“我原本就、什么都、不会失去。”克雷蒂安抬着下巴,怒目看着瓦厉斯,“把我放进元老院、解散我的班级,都是你的主意吧?反正是和平时期,让文官派给你的情人谋个职位也说的过去。让我因为学生的事焦头烂额,又把我推到前方,让元老院以为我是重要的棋子,警惕我的举动……好让你的人有机会查到想要的信息,就算元老院发现问题,只要把我推出去定罪就好了,你就是这么计划的吧,殿下?”
瓦厉斯瞪了他一会,才问:“情人?”
“不是吗?”
“你对自己一手带大的班级就没有一点留恋吗?”
“殿下,你错估了一件事,我不会被解散影响的。现在的学生离开,就再找几个新的学生,授课只是我的兴趣,所谓兴趣,就是不做也可以的事情。”
瓦厉斯微微叹气:“是么,我错估了你的冷血程度。”
克雷蒂安不甘示弱地说:“我们不相上下吧。”
“或许是这样。”
克雷蒂安表现得咄咄逼人,瓦厉斯居然柔和下来,任由他贴着自己的脸发火。克雷蒂安僵持了一会,觉得自己像个不讲道理的怨夫,有点扫兴,整理一下衣领后站正了。
“为了我们的盟约,请您下次不要这样了。”
语气的转化是一门艺术,他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,但面对的是瓦厉斯,总觉得是在对着石头唱歌,再美的歌喉都没有意义。
见瓦厉斯不做答,他又问:“泄密的军人是如何处理的?”
“已经将他革职调往行省了。”
“真迅速啊,其余将士的不满也不重要咯?”
“军人不需要思考,也没有不满的资格。”瓦厉斯说,“他们只需要服从命令,这是军队的本质,德斯雷特。”
“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啊,殿下。”克雷蒂安耸耸肩,“我回去了。”
瓦厉斯忽然开口:“德斯雷特,有一点我需要声明。”
克雷蒂安停下来:“您真是喜欢在我要走的时候找新话题吊胃口。”
瓦厉斯没理他的挑逗:“头发不是我留下的。”
克雷蒂安发出短促的笑声:“哼,是这样吗?”
“信或不信都由你。”瓦厉斯说,“我没兴趣吊你的胃口,你该走了。”
克雷蒂安回到交际场上,在加雷马或非加雷马的要员中周旋,他的身份是瓦厉斯的密友,人们对他更加尊敬,都想和他交好,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。“魔法可以代替机械吗”、“魔法和青磷水比哪个更好”、“有没有什么魔法相关的趣事”、“能传授几个不需要魔力也能做到的小魔法吗”。克雷蒂安充满耐心和魅力,就像给愚笨过头的学生授课般一一回答。
——我知道,不是你留下的头发,我当然知道。
潜入元老院后留下一根自己的头发,太大胆、不像克雷蒂安的行事风格,但就结果而言,本次冒险确实值得。提图斯行事谨慎,不同单位的人员名单被存放在不同的密码箱里,钥匙只有他本人有,克雷蒂安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从首席手里搞到钥匙。撬锁是必然会留下痕迹的,只要有工匠拆开锁芯,就能发现铁丝在锁内部留下的刮痕,要让人忽略撬锁的痕迹,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上——
潜入的人是那个金发的德斯雷特,他会不会用神秘的魔法打开锁?那男人是以太学,无所不能,加雷马已有的检测设备都是基于他的理论,怎么才能确定他来过?让元老院的人纠结于这个问题,就没人调查锁里的痕迹,或许有,也只是看最重要的那几个密码箱,而那都不是克雷蒂安的目标。
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加雷马内部的文官分布,那对艾欧泽亚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。艾欧泽亚只在乎第十二和十四军团的文官名单——克雷蒂安只看了一眼,就全部记在了心里。
加雷马内部由一三军团主导,提图斯派的发言权更大,但在国外,军团里的事务都由瓦厉斯派说了算。文官派系的士兵一方面要为自己人带回军团的信息,另一方面又会因为立场不同而被同级孤立,难以融入人群。在异国他乡的孤独生活能侵蚀人的意志,未接受过系统训练的人会变得渴求爱和关怀,到那时再由艾欧泽亚自己的间谍出场,以怀柔手段逐个攻破——原定计划是如此,具体怎么实施,就要看当地间谍的水平了。
在谍报上受挫的瓦厉斯会试图扳回一局,大概率会派人进入机要室,克雷蒂安在机要室留下的证物是一定会被发现的。瓦厉斯是负责的盟友,会想办法替他隐瞒,这当然不是因为对他有多深的感情,只是举手之劳卖他一个人情,人情债永远不会亏本。
最开始叫我去谈话,专门询问我对泄密的意见,也是做给提图斯派看的吧。让提图斯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这个不明人气身上,好派别人趁虚而入调查。真不该轻易觉得自己已经走进了您的内心。
“……大家对我研究的项目这么感兴趣,我真的很荣幸。”克雷蒂安对着那些兴致勃勃的加雷马人侃侃而谈,“但我还是要说,魔法不是万能的,事实上魔法能做到的事情很少,比各位想的还要少。”
有人说道:“德斯雷特老师,您又在谦虚了。”
克雷蒂安摇头,无奈地笑着,开始解答下一个好奇过头的加雷马人的提问。
所以你们总是这么骄傲,不论因此吃亏多少次,都不会得到真正的教训啊。殿下,若你能看破我的手段,能因此成长,我会给你相应的奖励的,因为我们都是特别的。
克雷蒂安忽然说:“年纪大点也没什么不好的。”
他抬起眼睛,对着愕然的看客们摊手:“我说明白了吧?”
有话要说...